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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系列:亂中尋序— 後現代主義 與 宣教運動的更新

01/02/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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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徒



引  言


二十一世紀是遽變的世代,對這世代的稱呼亦不斷推陳出新,出現過「E世代」、「X世代」、「U世代」等等,令人聽得頭暈目眩,眼花撩亂。其實這些所謂「世代」,都受上世紀六十年代漸漸開始影響全球思潮的「後現代主義」所影響。世界正在改變,教會豈能獨善其身?原來外籍家庭傭工的湧現(當然包括香港的印尼家庭傭工),與「後現代主義」引發的人口流動趨勢和消費主義也很有關係。

在社會思維的大潮流轉變的趨勢下,宣教運動也受到很大影響,究竟「後現代主義」帶給教會的,是混亂還是更新氣象?本文的目的,是淺探「後現代主義」與印尼家庭傭工福音工作的關係、對宣教運動的影響,與及宣教運動更新的方向。

「後現代主義」與   印尼家庭傭工的關係

香港教會探討印尼家庭傭工的福音工作,不但要更新固有的差傳觀念,也要對當前世界的思潮、新興的差傳觀念和理論等課題作廣泛全面的學習與反省。自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漸漸受到世界關注的「後現代主義」,是影響二十一世紀這幻變時代思潮重要的潛在原因。故此,對「後現代主義」稍作探討,是了解今日不斷演變的思潮重要的一步。
一.淺釋「後現代主義」
柯大衛指出,「後現代主義仍屬相當新潮的思想,主要是對現代思維的反動和抗拒。」1 史密斯,對後現代主義有這樣的詮釋:
這個運動嚴厲批評實用福音主義(pragmatic evangelicalism)的現代性,尋求為後現代世界重組教會的見證。不過,在兩個情況下,後現代主義都依然是一個模糊的觀念——一隻逃避我們理解的狡猾野獸。或更恰當的說法是,後現代主義傾向成為一條變色龍,我們希望它有甚麼特色,它便有甚麼特色;如果我們視它為敵人,它便會被界定為怪異;如果我們視為救主,它便會被界定為救贖。這種含糊性傾向令我們——基督徒學者、牧師和傳道人、參與事奉的平信徒——對我們在談論甚麼感到懷疑。2
二.「後現代主義」對教會的影響
柯大衛就「後現代主義」與教會的關係,有進一步的解說﹕
基本上,後現代主義是反對現代思想的,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後現代主義者反對基督教會的原因,不在於教會信仰耶穌基督,而是因為教會的現代主義立場。本地教會立足於現代思想的教義,也就是以非常科學現代化方式設定社群的標準。舉例來說,現在主義認為只有遵循一套教義,或者接受過洗禮的人才是教會會友,否則就是次等基督徒,這種次等身分使他們不得參與聖餐,不得在教會擔任領導角色,或者在教會生活中給予任何重要貢獻。簡單講,參與教會這個團體的條件是條理分明,不容模糊的。我們可以舉更多的例子,現代主義思想的根本,就是簡潔俐落,沒有出人意表的空間,教會生活是用科學條文衡量的,現代思想的教會在實踐基督徒社群一事上,有強烈的排他性。3

三.「後現代主義」對宣傳運動的影響
胡志偉早在2001年已經提出教會在面對「後現代主義」衝擊下,宣教運動應有的反思,他指出「過往教會領袖較之世俗人士具有全球視野,胸懷普世,倡言如約翰衛斯理﹕『全世界皆是我的牧區﹗』但近十年來,商界與政府大談『全球化』,並落實地區之間合作策略;反而差會與堂會未能跟得上世界急變,在思考上停留於『舊思維』,於是策略的取向往往費時失事,宣教事工或缺口甚多,或疊床架屋。」4 他認為所謂「舊思維」(現代世界觀)與「新思維」(後現代世界觀),對堂會推動差傳工作的理解有明顯分別,並且以圖表將這分別表達出來。

「現代世界觀」與「後現代世界觀」對堂會推動差傳工作的分別5

現代世界觀

後現代世界觀

組織﹕科層化(hierarchical)
組織﹕社羣化 (communitarian)
形態﹕固定化(solid)
型態﹕浮動化(fluid)
裝備﹕理性化(cognitive)
裝備﹕體驗化(experiential)


正如前文所述,柯大衛提出深受「現代主義」思維影響的教會,做事的模式用科學化的思維,條文化的衡量方式,沒有出人意表的空間,6 故此,教會思想及做事的方式是固定化的。但「後現代主義」卻是浮動化的,為教會故有的思維方式帶來很大的衝擊。「踏入後現代的新世紀,一切事物在變,固定的轉為浮動的;絕對的成為混沌的。原先科學化的世界觀,轉瞬之間搖身一變為詩意化的世界觀。」7 可見在「後現代主義」的影響下,教會面對思維方式完全不同的世代,處事態度迥異的羣體;確實是很大的挑戰,亦很需要尋求更新的策略。

四.消費主義帶來的影響

駱穎佳提出「後現代主義」另一個重要的現象,「『後現代』一詞不單指一種對西方現代啟蒙哲學進行顛覆的思潮,它更可以指一種有別於現代文化的文化生態,或一個新社會的到臨,即所謂後現代文化或後現代社會,而當中又以消費文化(Consumer Culture)被看作為後現代文化及社會的主要構成。」8

在強調階級分明的現代社會,家庭傭工當然要過忍氣吞聲的生活;根據齊格蒙‧鮑曼的說法,家庭傭工可以選擇的方式就只有漠視或自我隔離,「從理論上來說,人們可以通過遵循兩個『理性的』(盡管相當於自我挫敗)策略之一來追求對城市生活兩難的『根本解決』。一個是大大減少甚至消除與陌生人打交道的驚訝和因此而來的意外。另一個是想辦法使偶然因素成為不相關的;把陌生人的行為融入到自己無需注意和關心的背景中去。」9 因此在「現代主義」的思潮之下,外籍家庭傭工與老闆的矛盾衝突不會明顯。

但在「後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以下,因為消費主義心態;家庭傭工與僱主之間,成為消費文化式的買賣關係;家庭傭工藉提供家務助理服務以賺取薪酬;講求的不是主僕關係,而是平等互利的買賣關係。外籍家庭傭工與僱主緊密生活在一起,但各取所需,各自謀取最大利益,因此產生矛盾甚至衝突就不足為怪了。


宣教觀念的更新與回應

既然後現代主義對教會及宣教運動帶來衝擊,教會自然要有相應的對策,以回應宣教運動生態的改變。溫以諾對應「後現代主義」引發出的人口流動的現象,提出「散聚宣教學」的理論,從差傳角度為研究印尼家庭傭工福音工作,提供了很好的理論基礎。

一.散聚宣教學(Diaspora Missiology)的定義
耶穌說﹕「這天國的福音要傳遍天下,對萬民作見證,然後末期才來到。」(太24:14)這大使命涵蓋「散聚人口」的福音事工。「散聚人口」(Diaspora Population)的定義是﹕「離鄉別井、遷徙移居的人口」。而「散聚宣教學」(Diaspora Missiology)的定義是「從差傳學角度有系統地探討研究人口散聚的現象,冀求明白及參與神在散聚人口中的救贖事工。」10 

二.聚散人口接受福音的條件
溫以諾認為:
散聚人口向福音開放。離鄉別井、遷徙移居的人口包括移民、難民、留學生、軍政及專業人士等,他們的舊有思想及傳統生活方式均備受挑戰,身心靈受衝擊後得作大幅度調整,以便適應新處境。散聚人口在孤單貧困時會向福音開放,若遇上實行「大誡命」的個別信徒或教會、團隊以愛心款待,付上真誠的友情,他們便容易接受福音佳訊﹗11 

溫以諾提出散聚人口容易接受福音的幾個條件,包括當人離鄉別井移居他方、當人固有的生活方式受到挑戰、當人要作出很大的適應與調整去面對挑戰,與及當人遇到有愛心的教會或信徒。這四種元素結合,就成為了福音傳播的溫床。

三.散聚宣教學與傳統宣教學的關係
那麼散聚宣教學與傳統宣教的模式有甚麼關係呢?溫以諾認為散聚宣教學不能取代傳統宣教學,但可補其回應時代差傳需要之不足;可說是在二十一世紀宣教運動的伸展與應變的方向。
「散聚宣教學」不能取代「傳統宣教學」,只是補充其未能及時處理「散聚人口」新現象之處﹗「傳統宣教學」用「植堂」、「增長」等農耕比喻及觀念、地域/地區的概念(如本地宣教以比對海外宣教,差自本地卻轉往外國宣教)、強調二分法(例如﹕社會福音式的宣教與搶救靈魂式對比、本地宣教與國外宣教對比、舊約「來」的模式與新約「去」的模式對比等),都未能處理今日散聚各地的流動人口,故需要有「散聚宣教」研究的必要。12 

溫以諾也強調,散聚人口之中大部分是福音未及的羣體,故此向散聚人口傳揚福音的迫切性很大。

全球性跨國移民趨勢,自地球南部往北遷、由東半球往西移,他們的目的是全球最富裕的7個國家。這7國的總人口雖不及全球人口的16%,卻具有全球移民總人數33%。而「散聚人口」中來自福音未及羣體者極多,正如溫德博士(Dr. Ralph Winter)論及「散聚人口」時所言﹕「就差傳策略而言,當今之世,若要把福音遍傳不能沿用舊式地理觀念,去瞭解福音的對象。「散聚人口」的現象及挑戰,仍待差傳學者刻意去探索對策﹗」13

溫以諾提出散聚宣教學的3個思想重心﹕第一個重心是強調發展的迫切性,「散居人口較易於接受福音,所以我們要把握機會,因為機會轉瞬即逝。」14 第二個重心是不可以離開地方處境,「人口散聚的現象是環球性,卻離不開各處的本地散聚實況,因此環球散聚學必須具體地落實於本地處境,搜集詳細有關材料及數據,積少成多,由近至遠,便可由本地延至各區;先從本地散聚宣教學及個案研究,再發展成環球散聚宣教學。」15 第三個重心是要激發散聚人口的福音動力,「我們也要盡量誘發這股散居人口的巨大潛力,激發他們的動機,並鼓勵他們動員去實踐大使命。」16

四.散聚宣教學實踐模式
提到散聚宣教學的實踐,溫以諾也提出三種具體的實踐模式
「散聚宣教學」的實踐具有3種模式﹕計有(1)向「散聚人口」傳福音(Minister to the Diaspora),(2)借用「散聚人口」(Minister through the Diaspora)及(3)超越「散聚人口」(Minister beyond the Diaspora)等模式。在實踐第一種模式(即向「散聚人口」傳福音)時,便應遵從「大誡命」,以慈惠善待鄰舍和愛鄰舍。在實踐第二種(即借用「散聚人口」傳福音)時,使應認真地實行「大使命」,使人作主門徒,使「散聚人中」之個別信徒成長,作主門徒,並能忠心地以口傳和以生活見證去廣傳福音。17
 
至於實踐第三種模式(即借用「散聚人口」傳福音)時,就是鼓勵他們成為忠心履行佈道宣教使命的大使命信徒。

連達傑則在溫以諾所提的3種模式以外加上第四種模式,稱之為與散聚羣體一起服侍及宣教(Missions with the Diasporas),「就是服事散聚羣體的教會,一旦看見散聚信徒並其所建立的小組或羣體起來作工,無論從事的是同文化佈道工作或跨文化宣教事工,他們就願意跟隨其腳蹤,與散聚羣體配搭同工;甚至動員其他非散聚的個別基督徒或基督徒羣體來一起參與,互為福音伙伴。」18 


簡言之,向「散聚人口」傳福音(Minister to the Diaspora)就是領人歸主。借用「散聚人口」(Minister through the Diaspora)就是初信栽培及門徒訓練。超越「散聚人口」(Minister beyond the Diaspora)就是差派他們去傳福音。連達傑提出與散聚羣體一起服侍及宣教(Missions with the Diasporas),就是與他們合作開展差傳、佈道及服事。「散聚宣教學」確實為研究二十一世紀差傳運動打開了一片新的領域。


小  結

「散聚宣教學」至今日仍屬起步階段,特別在華人教會,確實需要深入思想,例如將這觀念本土化,透過實踐、驗證及優化;拓展香港印尼傭工福音工作,相信是實踐、驗證及優化很好的機會。至於「後現代主義」對教會的影響,當然不限於宣教運動,其實「後現代主義」引發出來的思維方式,對教會的佈道、牧養、發展理念、甚至行政原則都會帶來很大衝擊,實在值得教會深入探討。

印尼家庭傭工大都是穆斯林,當穆斯林進入基督徒家中工作,基督徒與穆斯林,基督教信仰與伊斯蘭信仰,就必定會有接觸甚至互動。下一篇文章會以史為鑑,透過簡述基督教與伊斯蘭教觸碰並對談的歷史,反思信仰對談要注意的地方。

(作者為浸信會資深牧師及差傳教育工作者)

註:
1.柯大衛,〈後現代主義與基督教在亞洲的宣教工作〉,《今日華人教會》,2012年10月,25。
2.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07),5–6。
3.柯大衛,〈後現代主義與基督教在亞洲的宣教工作〉,25–26。
4.胡志偉,〈從後現代思潮再思教會宣教動員〉,《使命與領袖雙月刊》,(2001年8月),http://www.hkchurch.org/GenericStyles/Content.asp?ID=8307&PaperID=0011(2014年12月23日存取)。5.胡志偉,〈從後現代思潮再思教會宣教動員〉。
6.有關柯大衛對現代主義影響的教會的詮釋,請參閱該文第54頁。
7.胡志偉,〈從後現代思潮再思教會宣教動員〉。
8.關啟文和張國楝編,《後現代文化與基督教》(香港﹕學生福音團契出版社,2002),18。
9.鮑曼,《生活在碎片之中》,142。
10.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大使命雙月刊》94,2011年10月,2。
11.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2。
12.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3。
13.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2。
14.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3。
15.溫以諾,〈「散聚宣教學」〉,26。
16.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3。
17.溫以諾,〈「散聚人口」福音事工〉,3。
18.連達傑,〈咫尺宣教〉,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