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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 (94期) 專題系列(四) : 牆裡牆外— 教會與印尼家庭傭工

17/12/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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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教會作為領受及踐行大使命的群體,對萬國萬族的福音需要,理應主動關心,熱心承擔,但為甚麼能進入教會的印尼家庭傭工為數這麼少呢?難道他們真的沒有聽聞福音和接觸教會的機會嗎?

事實上情況當非如此,香港基督徒越來越趨向中產,這表示需要聘請外籍家庭傭工協助處理家務的基督徒家庭為數不少。其實我們不難發現,每到教會長者聚會或兒童活動的時段,或多或少都會遇見印尼家庭傭工,或是為了照顧孩子,或是陪伴年長老闆來到教會。只要印尼家庭傭工的僱主是基督徒,他們總會有機會接觸教會。但大部分教會對印尼家庭傭工的福音需要,仍然採取相對冷淡的態度。本文就是嘗試從印尼家庭傭工的角度,與及從教會的角度,探討出現這現象的原因。

從印尼家庭傭工角度看

一.穆斯林對信仰的堅持
雖然印尼憲法賦予國民宗教自由,印尼基督徒也可以向穆斯林傳福音,因此,就算穆斯林改信其他宗教,理論上不會受到政治打壓;但回到信仰的角度,對於穆斯林來說,改教等同叛教,在伊斯蘭信仰中會被視為嚴重罪行。從小在穆斯林家庭長大,後來歸信基督並成為傳道人的蘇帕克指出,「在伊斯蘭的神學裡,叛教是真主不能饒恕的少數罪孽之一。」1 被視為叛教的穆斯林要面對非常嚴厲的刑罰

所有伊斯蘭學派都一致認同,一個健全成年的穆斯林男性犯叛教罪,應處以極刑。而伊斯蘭法中5個主要版本的其中3個都認為女性叛教者同樣要被處以死刑。另外兩個學派指明這些女性應被關進監獄,直到她們返回伊斯蘭。實際上,現在落實執行死刑的情況並不普遍,但通常會剝奪叛教者的公民權(除了死刑,伊斯蘭法有詳細懲罰叛教者的方法)。即使沒有正式的處罰,那些叛教者也很可能遭受來自家庭和社會的騷擾和排斥,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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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要穆斯林家庭傭工接觸甚至改信其他宗教,她們的內心必定會經歷很大的掙扎。
二.印尼家庭傭工社群關係緊密
印尼家庭傭工的社群關係亦非常緊密;陳惠雪指出「第一,他們有自己的服飾,婦女蓋著頭巾,以衣服相人的香港人因而劃地自限;第二,他們的內聚力很強,社群很緊密,語言又不相同,喜歡同類相聚的香港人不予接觸。」3 可見她們縱然離鄉別井,也不見得會有很強的意欲去接觸新的群體及新的信仰。

三.印尼家庭傭工語言隔閡其實很大
香港不少家庭聘用印尼家庭傭工,主要因為她們說廣東話的能力似乎比起菲律賓家庭傭工優勝,較容易與長者溝通。但她們來港到底只為工作,故此大都以囫圇吞棗方式,強迫自己短時間內掌握廣東話的基本溝通用語。在家與僱主相處,只在工作上作有限度溝通,大概沒有問題;但假若要參加教會活動甚至了解信仰,就會遇到很大的困難。香港能操流利印尼語的信徒為數甚少,能以印尼語傳講福音的更是鳳毛麟角。缺乏能以印尼語傳福音的傳道人,也是印尼家庭傭工不容易進入教會的原因。


從香港教會角度看

香港教會向本地少數族裔傳福音的觀念其實也十分薄弱。教會面對這麼大的福音禾場卻有如此反應,相信有以下的原因。

一.香港教會習慣單一文化
在北美、歐洲或東南亞地方的華人教會,會友多來自不同地區的華人信徒,教會以一會多堂不同語言的方式聚會,甚至會有雙語崇拜。但反觀香港教會,一般都比較單一文化取向;香港開埠以來,教會同樣以廣東話為主要方言,而操其他地區方言的信徒,則會凝聚成為不同地區方言的教會,如潮語教會,國語教會和閩南語教會等。教會信徒與不同文化處境的信徒共建教會生活的經驗並不豐富,至於要吸納與自身文化完全不同的信徒進入教會,觀念就更為薄弱了。

此外,傳統以來香港人對不同文化族裔人士常有歧視的態度。例如七十至八十年代初期,戲謔來港的新移民為「阿燦」、一直以來將印巴裔人士稱作「阿差」,西方人被稱為「鬼佬」。這都是帶著歧視和貶意的稱呼。今天香港政府雖然對不同種族融和的問題多了一點重視,但亦未見投放適切的資源去改善這現象。

二.對穆斯林的誤解與偏見
彭書穎指出西方世界對伊斯蘭教的偏見,「長久以來,以基督宗教為文化背景的西方世界,對伊斯蘭教的誤解與敵視已經不是新聞了。‥‥‥普遍來說,伊斯蘭教時常被理解為暴力的宗教,廣大穆斯林被化約為阿拉伯人,而伊斯蘭文化則被歸類為不理性的、野蠻的、落後的思想。」
4 阿赫美德更加提出了西方世界對穆斯林產生誤解與偏見的原因,「世人以許多不同的方式看待伊斯蘭。伊斯蘭不只是具有吸引力的神秘詩賦,高妙對稱的建築物,秘傳的素菲(蘇菲)神秘主義思想;伊斯蘭也是走在街頭的群眾,青年攻擊大使館,電視螢幕上自我鞭笞的意象。它不只是神學;它也是辯教(Polemics)、爭論、媒體意象、衝突以及一種觀點。」5

阿赫美德同時亦直接指出穆斯林與媒體的關係,「今天任何人接近電視或是收音機、報紙,都會被穆斯林負面形象所淹沒。……媒體描述一種『犯罪文化』,在許多住在西方人士眼中,伊斯蘭顯然是一股無政府與無秩序的勢力。」6 薩依德提出這現象出現的原因,「從十八世紀末直到今天,現代西方對於伊斯蘭教反應一直被一種極端簡化的思考模式所主宰,我們或許可以稱之為『東方學專家』。」7 他還指出
伊斯蘭教一直被歸類於東方,它在東方主義整體架構中的命運,首先是被當成一個龐大堅定的實體,然後飽受極不尋常敵意與恐懼的對待。這種現象背後當然有許多宗教、心理與政治的原因;不過所有的原因都出於一種意識﹕就西方而言,伊斯蘭教不僅代表可怕的競爭者,更代表對基督教後來居上的挑戰。8

彭書穎對東方主義也有他的見解,他指出
這種西方人為了了解東方而發展出的東方學,造成了一種西方人以他們的眼光來解釋並且「代表」東方的詭異現象。根據統計,在1953年之前,關於伊斯蘭教的研究書籍,有99%以上是由西方人來撰寫的。可以試想,若基督宗教的研究書籍有一半都是由非基督徒來撰寫的,應該許多的基督徒都會感到不滿,就更別說是整個人生都與伊斯蘭不可分割的穆斯林,心理會是如何滋味。9

吳雲貴同樣就西方傳媒對伊斯蘭教及穆斯林的態度作出深入的分析,他指出,
「過去的15年間,西方傳媒突然對異質的伊斯蘭教產生濃厚的興趣,有關原教旨主義的報道鋪天蓋地而來,形成一種近乎地毯式轟炸的輿論效應。這些輿論宣傳反復提醒世界︰西方正受到原教旨主義擴張的威脅。」10

類似的誤解與偏見,同樣存在香港人的心裡。陳惠雪指出「香港人對穆斯林是﹕以偏蓋全,把穆斯林劃為恐怖份子,而不理會只有少數穆斯林鼓吹強硬手段,而恐怖份子更是少數。」11 香港傳媒基本上都集中購買以西方傳媒的觀念及角度報導的外電信息,更以購買美國傳媒的外電為主。這些地方的媒體,採訪及報導新聞的角度,當然會偏向西方的思維方式和道德價值取向,並以西方國家利益為首要考慮。


三.香港教會的「憐憫疲勞」及自我專注問題
理查‧斯特恩斯的觀點也給我們重要的啟迪。他提出我們正身處資訊爆炸的世代,很多教會正在面對「憐憫疲勞」(Compassion Fatigue)的問題「今天我們活在一個充斥著媒體、連接到互聯網、備有手提電話的世界,在任何地方發生的任何事,瞬間便傳到各處。訴說人類的悲劇和苦難的影像和故事,一星期7天,一天24小時轟炸我們。」12 故此,他認為今天教會面對的問題,並非察覺不到問題存在,而是「貧窮和逆境的影像不斷重覆轟炸我們,使我們變得抽離和漠不關心。」13 斯特恩斯再進一步指出教會同時存在過度自我專注的問題,「另一個原因是自我專注。我們是那麼專注於自己的生命和自己教會的日常事務,結果忽略了其他地方的教會面對的挑戰。我們的罪不是過失,而是疏忽。疏忽之罪有時是最難處理的。」14 在「憐憫疲勞」的效應下,加上過分內聚,過分專注堂會內部事務,使教會忽略外在世界福音的需要,這亦是香港教會對印尼家庭傭工福音工作未見熱切的重要原因。

四.香港教會的「族群瞎眼症」
連達傑以馬蓋文提出的「族群瞎眼症」,來指出香港教會在差傳事工上「失」的地方,「『族群瞎眼症』也是香港教會忽視外籍家庭傭工福音需要的原因之一,他指出﹕『族群瞎眼症』(People-Blindness),意思就是香港教會看不見本地非華人族裔的屬靈需要。」15 這正是今日教會拓展差傳事工要正視及反思的問題。連達傑提出,「華人/香港教會看見這個宣教的機會嗎?在本地作跨文化福音工作是我們個別堂會已有的負擔嗎?依我的了解,華人/香港教會暫時還沒有這樣的覺醒,仍患了『族群眼瞎症』,對他們的屬靈需要視而不見,對他們的屬靈呼求聽而不聞﹗這就是我們的不足,我們的『失』了。」16

五.基督徒僱主的顧慮
香港基督徒僱主對外籍家庭傭工信主及參與教會,抱著頗為矛盾複雜的心情。翟浩泉也提出,「華人教會的牧者,深明會友及印傭姐姐均不願意大家在同一教會中。」17 筆者曾特意就此問題,詢問了數位聘用了印尼家庭傭工的基督徒僱主,他們基本上都認同外籍家庭傭工有福音的需要,也同意教會應當向她們傳揚福音;但問到是否樂見自己聘用的家庭傭工參與自己教會聚會的時候,態度都不約而同地有所保留。他們異口同聲表達了共同的顧慮;一方面是家庭傭工就住在家中,起居生活在一起,假若家庭傭工又與自己同一教會,那麼,在教會是肢體關係,回到家中卻是僱傭關係,肢體關係與僱傭關係之間,實在不易取得平衡。另一方面,有信徒表示,家庭生活中總會有一些不想在教會公開,但家庭傭工會知道的事情;例如夫婦之間難免出現的摩擦甚至爭執;僱主與傭工之間的衝突,甚至家人起居飲食習慣等,都屬一家人的私隱,家庭傭工若同時是教會的會友,私隱問題可以怎樣處理。第三方面,假如僱主與傭工之間產生勞資衝突與矛盾,又在同一家教會,那麼就會帶來勞資關係以外,肢體關係難以處理的張力;教牧同工應否介入?如何介入?怎樣實踐愛心包容?這都是肢體所關注的問題,也是很真實會出現的問題。


小  結

由此可見,有多層次的問題影響印尼家庭傭工進入教會;伊斯蘭信仰的影響當然是真實存在的,但同樣包括一些實際的困難,例如基督徒老闆的顧慮、教會對大使命的理解與實踐、亦有與今日社會思潮和意識形態有關的問題。問題看來確實不少。但只要我們堅信印尼家庭傭工同樣是上帝所愛的,基督十架的救贖同樣與他們有關,就應當相信恩主會幫助我們梳理好這些問題,因為主耶穌也盼望這群未得之民可以得聞福音。

下一篇文章,會進入後現代思潮對宣教運動的影響,從而探討宣教運動怎樣更新回應,而更新回應與印尼家庭傭工的宣教工作有甚麼關係。



註:
1. 蘇帕克,《岌岌可危的教會——伊斯蘭對教會及其使命的挑戰》,前線差會譯(香港﹕前線差會,2014),82。
2. 蘇帕克,《岌岌可危的教會》,82。
3.  陳惠雪,〈我看現今世界與族羣系列(二)——認識穆斯林的世界〉,《浸傳網》41,2010年2月,11。
4. 彭書穎,《超越聖戰——探索伊斯蘭吉哈德》(台北﹕風雲論壇,2014),259。
5. 阿克里‧阿赫美德,《今日的伊斯蘭﹕穆斯林世界導論》,蔡百銓譯(台北﹕商周出版社,1999),XIV。
6. 阿赫美德,《今日的伊斯蘭》,278–79。
7. 愛德華‧薩依德,《遮蔽的伊斯蘭﹕西方媒體眼中穆斯林世界》,閻紀宇譯(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2),4。
8. 薩依德,《遮蔽的伊斯蘭》,5。
9. 彭書穎,《超越聖戰》,260。
10. 吳雲貴,〈伊斯蘭教對國際政治影響評估〉,《新疆哲學社會科學網》(2013年6月3日),http://big5.xjass.com/mzwh/content/2013-06/03/content_284792.htm(2015年1月2日存取)
11.  陳惠雪,〈我看現今世界與族羣系列(二)〉,11。
12.  斯特恩斯,《堵塞福音的缺口》,陳永財譯(香港﹕浸信會出版社,2011),105。
13.  斯特恩斯,《堵塞福音的缺口》,105。
14.  斯特恩斯,《堵塞福音的缺口》,179。
15. 連達傑,〈族羣瞎眼症〉,《浸傳網》51,2011年10月,16。
16.  連達傑,〈反思華人/香港教會宣教的得與失﹕一個謙卑的嘗試〉(2011「宣教講座交流會」上發表之專文,香港,2011年4月16日),15。
17.  翟浩泉,《起步﹗印傭事工》,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