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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系列(三) 寄居者之歌

25/10/2018






荊徒


引  言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一位成長於印尼農村,操印尼語,小學畢業,信奉伊斯蘭教的婦女;為了生計,丟下兒女或家中的長輩,別了親人,離開國土,隻身來到香港這國際大都會,住進一個操廣東話,高學歷,信奉基督教的陌生家庭,服事這家裡的老人家或老闆的孩子,每天不斷工作,晚上只能窩居在狹小侷促的空間,極少私人時間。她要跨越的鴻溝,包括心靈的、情感的、生活習慣的、信仰的,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僱主會注意及關心家庭傭工承受的壓力及面對的困難?

本文會從香港特區政府針對外籍家庭傭工的法例,有關印尼家庭傭工香港狀況的調查報告等資料,嘗試一窺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的工作及生活現況。


一.簡述香港外籍家庭傭工一般概況

香港在1973年通過「海外國家的全職留家傭工」來港計劃,自此,外籍家庭傭工開始湧入香港,最初以菲律賓女傭為主;到八十年代,印尼開始輸出家庭傭工。時至今日,香港的印尼家庭傭工仍然僅次於菲律賓家庭傭工,穩佔香港外籍家庭傭工人數第二位,同時亦表示香港大約有十五萬個家庭,有印尼家庭傭工居住在他們當中。

外籍家庭傭工樂意來香港工作,當然是因為香港有吸引她們的優勢。薪酬應當是其中一項重要誘因,而且香港有較為完善的勞工法例,可提供比較良好的保障,也應當是外籍家庭傭工願意來香港的原因。翟浩泉指出,「香港的外傭除了薪金比新加坡及馬來西亞高,還有勞工法例所提供的保障,更可按標準僱傭合約而享有額外的福利及保障,例如由僱主提供免費醫療福利,最低工資,所以來港工作的人數不斷上升。」1  雖然過去數年,印尼家庭傭工受虐待的事件間有所聞,但這並不表示類似虐傭事件在其他地方沒有出現。綜合而言,香港外籍家庭傭工的薪酬及福利,比起周邊國家看來仍然是較為優厚,因此吸引了不少印尼家庭傭工願意來香港工作。

不過條件比其他地區優厚,到底只是相對;我們還是要進入他們工作的實際處境,才可能掌握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工作與生活較為真實的情況。


二.簡述香港對外籍家庭傭工的政策


目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下稱「香港政府」),並沒有訂定一套專為針對外籍家庭傭工的僱傭條例。有關外籍家庭傭工的法例,是以香港的〈僱傭條例〉為基礎,配以由香港政府入境事務處(下稱「入境事務處」)制定的《從外國聘用家庭傭工指南》,及《外籍家庭傭工的僱用條件─給外籍家庭傭工的一般指引》,作為對外籍家庭傭工政策的依歸。按照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勞工處(下稱「勞工處」)制定的〈僱傭條例〉,外籍家庭傭工得到的保障與一般香港的勞工相似,例如每週享有一天休息日,工作滿12個月後,可按年資享有7至14日有薪假期;亦有專為外籍勞工制定的福利政策,例如由家鄉來回香港的交通費用、身體檢查費用、勞工保險和醫療保險等費用均由僱主支付;工作滿兩年之後,假若與僱主續聘,可以享有回鄉探親的福利,交通費亦由僱主支付。受僱期間僱主亦需要提供膳食及居所。

但另一方面,入境事務處亦特別制定有關外籍家庭傭工的居留條件。在《外籍家庭傭工的僱用條件─給外籍家庭傭工的一般指引》(下稱「外傭指引」)第8項,列明她們即使在休假日或假期,均不可以兼職以賺取額外收入;薪酬也有受到嚴格規管。

合約清楚規定,外籍家庭傭工只可以在一位僱主家中工作,僱主的居所就是他指定的居所,不得遷居其他地方。較值得關注的是「外傭指引」第3項訂明外傭須遵守的入境規則﹕
「只可根據特定的合約為指定的僱主工作,而你通常會獲准在香港逗留兩年或逗留至終止合約後兩星期(以較早者為準)。你必須在合約終止後兩星期內離港,除非你獲得特別批准延期逗留,則屬例外。」2
 
法例的精神是,假若外籍家庭傭工被解僱或主動辭職,均需要在14天內物色到新僱主,否則要返回原居地,重新申請「來港外籍家庭傭工的身份」。此條例被通稱為「兩星期規定」。雖然,目前外籍家庭傭工只要在兩星期內找到新僱主,開始新的僱傭合約,入境事務處也不會嚴格執行必須她們離港的法例,但若未覓得新僱主,她們就必須離境。

三.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生活及工作概況

香港自開放外籍家庭傭工在港工作至今,香港政府並沒有就外籍家庭傭工做過詳細調查及檢討。但「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卻在2011年4月至7月期間以量化調查方法,用印尼文問卷調查方式,成功訪問了239名在香港工作的印尼家庭傭工,並蒐集了香港政府的統計數據、相關文獻、報章、刊物及書刊等資料,調查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工作的情況,3 並在2011年10月16日發表《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報告(下稱「印傭調查報告」)。這是截至目前為止就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工作情況最詳細的調查報告。

1.印尼家庭傭工是香港收入極低的勞動力
現時香港外籍家庭傭工每月薪酬為港幣4410元,折算每日工資大約147元,假若以香港一般海外家庭傭工每天工作14小時為標準,並以日薪147元計算,時薪大約港幣10.5元,遠低於香港工人每小時的最低工資。

2.印尼家庭傭工的工時很長
目前香港的勞工法例並沒有最高工作時數限制。根據〈印傭調查報告〉結果所得,「逾五成(50.5%)受訪印籍外傭每日工作超過16小時或以上,有的工作時數更高達18至20小時,這形同24小時候命,反映外籍家庭傭工工時過長問題嚴重。」4  如果按每日工作14小時,每周6天工作計算,她們就需要每週工作接近85小時;這應當與她們需要居住在僱主家中,工作與休息地點相同,故此要隨時按照老闆的要求提供服務有關。

3.印尼家庭傭工被徵收高昂的中介費用
印尼家庭傭工在來港前已經需要先向中介公司繳付大筆費用。翟浩泉指出
筆者曾親訪一所在雅加達近郊的家傭介紹所。從外圍完全沒有空隙可窺探到圍牆及鐵閘內的事情,守門的護衛是配有自動步槍的大漢。經過有如四個籃球場般大的操場,進入一所四層樓高的鐵皮屋。女傭就是在此「免費」住宿數個月時間;一面辦理申請,一面日以繼夜地受訓。無怪她們要用上5至7個月的薪金來清還介紹所的費用 5
 
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轉職的時候,中介公司同樣會收取鉅額費用。〈印傭調查報告〉指出的情況實在值得關注,「215名受訪者,近九成(85%)在港從事第一份標準僱傭合約的工作期間被扣除5個月以上的薪金,當中逾七成(70.9%)表示被扣減7個月的薪金。另外,她們有逾六成(60.5%)表示,每月被扣3,000元工資。」6  此外「84名受訪者中,逾五成三(53.3%)表示在港從事第二份標準僱傭合約的工作期間被扣除5個月以上的薪金,當中逾三成(30.2%)表示期間被扣減7個月的薪金。另外,大部分(45.2%)表示,她們每月會被扣減3,000元工資。」7 而且這種情況,在印尼家庭傭工轉換第三份合約時仍然出現。

由此可見她們申請來港工作的時候,已經肩負大額債務,工作初期,月薪需要先清還借貸,債務還清後,薪酬才能用作生活所需。故此他們來港後,必定要保住第一期兩年合約順利完成,萬一工作不足半年就被解僱,兩週內又未能覓得新僱主,就要背負大筆債務返回原居地,可見她們承受的壓力、困難和苦況。

4.印尼家庭傭工的休息日也常被剝削
〈印傭調查報告〉發現﹕
二百三十九名受訪印傭中,只有三成六(36.4%)表示,在港從事第一份標準僱傭合約的工作期間,每星期享有1天休息日。其餘的7.5%表示整月沒有休息日,19.2%表示每月只享有1天休息日,23%表示每月只享有2天休息日,她們當中逾五成(51.9%)表示,僱主並沒有向其額外補回被欠付休息日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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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雖然香港勞工法例保障了每週休息一天的權利,但仍有不少僱主漠視這項要求。印尼家庭傭工為了保住工作,不被老闆解僱,對這些不合理對待忍氣吞聲的情況看來也很普遍。


5.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工作的權益極少受到關注
香港有清晰的條例保障外籍家庭傭工權益,但印尼家庭傭工面對苛刻對待,不少仍然選擇默然忍受
二百三十九名受訪者中,只有不足一成(6.3%)表示,如在港工作期間遇有勞資糾紛時,會向有關部門作出投訴,卻有逾九成(93.7%)受訪者表示,如遇有勞資糾紛時不會作出投訴。在選擇不作投訴的受訪者中,當中近五成(47.5%)表示原因是害怕失去工作、其次為害怕危及自身安全(28.5%)、申索程序繁複(26.7%)及缺乏有關投訴的資訊(18.1%)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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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敢爭取合理權益大概有以下原因,首先是印尼家庭傭工學歷一般比其他外籍家庭傭工低;〈印傭調查報告〉指出「逾六成(62%)受訪印傭只有基礎至小學程度學歷。我們擔心在較短的工作年資及較低的教育程度下,形成了她們較弱的社會資本及網絡,當她們遇到勞資糾紛時不敢作出投訴。」10  可見印尼家庭傭工,不論議價能力與及被不公平對待時爭取個人權益的能力,都較其他外籍勞工低。

香港政府的外勞法例,對外籍家庭傭工的規管亦十分嚴謹,這也是令印尼家庭傭工不敢投訴其中一個原因;〈印傭調查報告〉指出「事實上,『兩星期規定』及『訴訟期間不能受聘工作』等行政措施,均是妨礙她們行使申索權利的主要因素。」11 按「兩星期規定」要求,她們若真的因為不能覓得新僱主而被迫回國;那麼出國前付出的鉅額費用以及中介公司的龐大費用,會令她們債台高築,難以清還。

〈印傭調查報告〉在這方面也有很好的分析
法例訂明,外傭在向僱主提出申索的訴訟期間,又不能受聘工作。由於訴訟期一般長達3個月至18個月不等,外傭在不能受聘工作下,只能靠積蓄過活,或依賴慈善機構的救濟為生。可見,「兩星期規定」及「訴訟期間不能受聘工作」,引申的失業風險及繁複投訴程序,不但使外傭對申索缺乏信心,同時亦削弱了外傭的訴訟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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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結

印尼家庭傭工可能是香港外籍家庭傭工之中最被剝削的羣體﹕「不少研究調查及報章的專題發現,印尼家庭傭工較菲籍家庭傭工較常遇到被剝削及苛待的情況。」13
這實非無的放矢之言。外籍家庭傭工表面上雖然受到香港入境條例以及僱傭條例所保護;但這些條例同時限制了她們在香港工作的性質,謀生的自由。她們是香港最低收入的羣體,又受到中介公司苛削,部分面對僱主無理的對待;但大部分為了生計,仍然忍氣吞聲默然接受。她們在香港生活,但卻與香港的文化、生活、風俗、習慣等很多層面都格格不入。常常受到苛刻對待,但往往敢怒不敢言;因此印尼家庭傭工,確實是居住在香港的弱勢社羣。

在對印尼家庭傭工在香港工作及生活情況稍為了解之後,下一篇文章,筆者會嘗試將焦點轉到另一個面,探討印尼家庭傭工不容易進入香港教會可能的原因。

(作者為浸信會資深牧師及差傳教育工作者)

註:
1.翟浩泉,《起步﹗印傭事工——教會及各行業總動員》(香港﹕迎欣出版社,2012),35。
2.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入境事務處,〈外籍家庭傭工的僱用條件——給外籍家庭傭工的一般指引〉,
   http://www.immd.gov.hk/chtml/faq_fdh.htm(2014年11月20日存取)。
3.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香港﹕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2011),5。
4.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21。
5.翟浩泉,《起步﹗印傭事工》,28–29。
6.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0。
7.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3。
8.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23。
9.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7。
10.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9。
11.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9。
12.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19。
13.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印尼籍外傭在港工作狀況調查》,2。